大哥开讲(12) 那会儿出国有点难


大哥开讲(12) 那会儿出国有点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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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朦朦胧胧也有过出国的想法,当然是梦想啦。想去莫斯科看看。那时能
读到的有关外国的书, 大部分是写苏联的, 象“短剑”“绿锁链”“卓娅和舒拉
的故事”... ... 看过一本“小草儿历险记”,特别想知道什么是地铁。火车在地
底下跑?而且车站都象宫殿一样? 后来苏联不跟我们好了, 还在红场上把我们的
留学生也打了,这梦就破碎了。所以,谈起出国无非是国务院外交部,远洋货轮,
中国乒乓球队,修坦赞铁路,援非医疗队,还有就是。。。偷渡的,都是些可想不
可及的事。


    斗转星移,世事变迁。没想到还真有一天会看到自己身边认识的人也有出国的了。 当然这是改革开放之风开始吹拂神州大地,“有一个老人”把中国的铁门开了一个 缝的时候,我已在吉大。记得江元生老师, 孙家钟老师头一次去美国开会, 回来 时专门在理化楼顶上的小礼堂作过报告。校领导使劲鼓励他们多介绍外边情况,思 想要再放开一些。后来,就有系里的研究生走了(两位均为工农兵学员中的佼佼者)。 再后来,就有同班的同学从CUSPEA走了。不过这基本还都是在“组织安排”的范畴 里,也是些可遇不可求的事。

    真正动了出国的念头,是快读完硕士那会儿。忽一日,小师妹告诉我说“将来没有 博士学位的都不能提教授。理化所的谁谁谁他们都要出国继续攻博呢”。赶紧打听, 才知道滚滚的历史车轮已经载来了这样的机遇,即只要你敢托福, 挤阿姨, 就会 有洋老板给你掏银子读学位。毕业在即,导师想留我,公派的可能性也挺明确。可 是吉大七载, 高粱米棒子面实在把我给吃恐惧了,再加上目睹解放大路教工宿舍 之惨现状,坚决离去。至于出国事, 自信别人能走, 我又缘何不能?

    离校去上海交大报到时, 顺路在北京把托福考了。 当日下午,一起考试的四五个 吉大同学到全聚德烤鸭店话别。 干杯时说的是“美国再见” ! 到上海以后, 又 考了GRE。分虽不高, 混个奖学金应该还是绰绰有余。但不承想,那一阵子美国管 半导体材料的洋老板都拿不出钱,活生生把咱搁浅在上海滩上。光这么说,各位看 官还是理解不了作者当时的心情。其一, 当时的社会标尺是这样, 如果一个大学 生(更别说研究生了),居然不办出国,居然还没出国, 他(她)肯定是哪儿 DYSFUNCTION了。 其二,很多实际问题,象两地分居, 住房呀,职称呀, 不出国根本就没法儿解决。 其三,国门正枝枝呀呀地往大里开。上海交大从留校的研究生,甚至还没毕业的大 学生中一拨儿,一拨儿地往外送人。谁看了不眼馋? 外校分来的像后娘养的, 公 派是没门了。急得我和小童 (物理78,我们都分到上海交大) 抓耳挠腮,整天研究 战略战术。比如, 往澳大利亚, 瑞典使劲,给他们使馆写信要大学目录等等。折 腾一圈, 还是没戏!一晃两年过去了,在全聚德话别的同学都陆续到达美国, 在 那等着与我再见呢。当初留校的师弟,师妹也分别从长春去了德国和美国。我什么 消息都没有。有诗赞曰:黑色的烈焰裹协踽踽独行无助,涸辄之鲋在上海滩,理想 到达鞋垫处,我会随缘,我不忧虑,请你告诉我,哪里的天空不下雨?出国无望, 在交大的工作又不顺心, 一咬牙,到复旦读博士去了。 人说“历史是由偶然事件联缀成的”,诚哉斯言。这里要说的偶然事件是我现在加 拿大的老板去上海交大讲学时,我在散场之后特地跑回来要了他一张名片。他是搞 热等离子体化学的带头人,这门学问同半导体工艺上用的紫光荧荧的非平衡态等离 子体完全是两码事。随便去听听,想长点知识的。在走投无路,离开交大前,也曾 根据名片上的地址向那边打听过可能性,因为要转行,自己也不是太热心。 没 想到,到复旦不久,加方老板就应允八八年秋季入学, 资助一万二。 拿到录取信, 除了感慨一番“栽花插柳”呀,“天不灭曹”呀,“始于足下”呀,就得立刻面 对一个冷峻的现实,即, 在读研究生不许出国。 我花了好大功夫,想让谁把我给 公派了,一直忙到一九八九,录取通知也从秋季入学改到春季入学, 终没结果。一 个好朋友透露了一个“重要机密”, 按上海政策, 如果你是侨属,台属,即使是 在读研究生也能走人。只不过这身份得硬,比如你二舅妈的三表叔在马来西亚就不 作数了。 既然有这种可能性, 就再去师资科打听打听,主要想搞明白,我怎样了 你就让我走?非要上海侨联的证明么? 结果被一位女老师训斥了几句: “问那么 细干吗,还想编一份啊?”底下办事的小张姑娘还是挺善良,“你只要有证明,就 能有办法。”

    可凡事都是说说容易作时难。我父母在政法系统;你嫂子家在部队。这些单位的组 织人事部门把你祖宗八代都掌握得一清二楚,那容你到离休时又冒出个海外关系来! 再说那时还不太兴腐败,我想从两家的任一方开这么个证明,绝对是难于上青天。 好在经济已经搞活了, 社会上冒出来好多公司。你嫂子有个修冰箱的朋友, 腰际 就有这么个皮包,包里就有一个可以抹上红印泥的大木砣子。 剧情是这样策划的: 我妈在该皮包里任要职, 我姨为旅加华侨,特此证明。真名实姓, 大红印章。只 不过我那可怜的姨,一辈子在乡下种地,从没来过北美。至于那地址,是加拿大一 家生产半导体设备的公司的,他们在上海参加国际半导体工业展览,我拿了本说明 书而已。

    有了侨属身份, 还得等复旦的导师签个字放人。这中间的曲折就长了。长话短说, 反正当时谢希德校长, 杨福家副校长( 就是今年去英国诺丁汉大学任CHANCELLOR的 那位)和他夫人彭秀玲老师,还有我们实验室的王焕杰老师,都帮了不少忙。终于有 一天, 师资科小张 (张奈) 把同意自费留学办护照的介绍信递到我手里。这已是满 院杏花桃花盛开的时节,感觉上是万里长征走到遵义了。

    接下来几幕戏都发生在上海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的院子里, 那儿的工作人员正襟 危坐,严肃认真, 铁面无笑。申请护照的人民在院里一圈一圈地排队。程序是先排 一队把材料送一小屋里预审一下, 如合格再排另一队交钱交材料。这预审工作很重 要,一般得跑上几趟才能过关。 冒了几次冷汗,好在倒也不是不让咱当侨属。 头一 回,指出我的法语文件不知所云,应当到指定的上海外语学院花百十来块翻译一下。 再递上,略一翻翻还不行。说是光有奖学金资助不够,还得有财政担保。天哪,这侨 属身份好歹解决了,现在又得让这侨出钱担保,这可如何是好呢?多少年后读“闯荡 曼哈坦的女人”,我真佩服周小姐。她是跑到上海大宾馆里,找着一对慈眉善目的美 国老头老太太,请人家给作了担保。细一想,那法子,我用不成。一是时间不赶趟。 加方已经为我改了好几次入学时间,有点不耐烦再等我了。二是,我若也往老 头老太太面前一站, 跟鲁智深似的,人家非以为遭遇中国劫匪了。

    怎么办?反正不能到这一步再把前功尽弃了。好在国外也不是完全没有亲人。师妹小 两口不是已在美国呆了一段儿了吗,给大哥想办法吧。他们把口袋里的钱全划拉到一 块儿,让银行出了证明,还公了证。表明决心,头一年包我吃住加学费等一切开销。 我这边填表,关系是这么回事:小师妹是美籍华人,著名学者,来华讲学认识,欣赏 我才华,故而担保。等这些文件办妥,战无不胜的我军某部已经英勇地攻克了天安门 广场。在上海,我把我的材料还有命运都递到了一块大玻璃后面, 剩下的唯有等待。 度日如年,那个夏天我衰老了。担心“六四”以后不让走了。事实上,再往后递申请 的,就要附上动乱表现了。还担心“漏馅儿”,咱的材料不太过硬,经不起推敲不是? 咱是撒了谎的“坏孩子”不是?嗟夫!只不过为了出国深造,何以灵魂便要受此自虐 的每日鞭笞。。。 等拿到护照,签证却办得难以置信的简易。那天不知为什么快到中午了,才赶到位于 延安中路1000号的加拿大驻沪领事馆。 大厅里空空荡荡, 不见舌苔。唯一一个金发 姑娘在柜台后边,也正要离开。把护照和材料递进去,到她贴好签证再递出来,前后 不过十来分钟。那一阵,加拿大政府跟海上救生一样,看见人就往上捞。手续大大地 简化了。 想起出国全过程,包括后来买机票,销户口, 唯有这一环最省 事儿。

    一九八九年九月三日,我终于坐到了虹桥机场的国际候机室里。折腾了一年多,马 上要飞出国门,一块石头该落地了吧。不!心中还嘀咕,不会有人阴沉着脸走过来问, “你就是某某,请来一下”吧? 直到降落日本成田机场,这心思才告一休止。接下来 呢,就要转加航飞机, 到一个说法语的地方,去学一门名字叫“热。。。”,其实很 冷的专业。 什么在前方等着我呢? 不知道。 捏捏口袋,三十美元绿绿的 还在,我开始跨越太平洋。。。 。。。 那一年, 我已经三十好几,好几岁了。
3/20/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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