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开讲(8-11) 我从雪山走来


大哥开讲(8-11) 我从雪山走来


CANADAGE

(1)
小时候, 在青海长大。知道有三种人不把自己混同于普通老百姓, 把外边叫“地
方”。 一是部队大院的孩子说“八一”话。二是铁路子弟,全讲东北话。三是我
们。我们是谁?我们是青海省的劳改系统。干部, 犯人都是从内地拉上来的。

我们家那个劳改农场叫塘格木, 藏语“盆地”之谓也。这个场子应该是很有名气,
虽说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其一,一九九O年,青海省发生过一场6。9级的大地震,

塘格木农场首当其冲, 三十年家当毁于一旦。那些日子, “青海日报”头版头条
尽是抗震救灾英雄事迹的报道。一年后,农场重建完毕,立碑志念,江泽民还亲笔
题了词。其二,场子不大要犯多。打倒刘少奇那会儿,中央专案组老往那跑。文化
大革命中期,突然要释放国民党县团级以上人员,从那呼窿呼窿拉出好几大轿子车
统战对象。往近里说, 魏京生,蒯大富, 许世友的儿子等等,都在那关过。

从前,劳改农场的管教干部也很有特点。一是资格老。第一任场长是老红军,从贵
州开始长征的。三八式的老革命只当中队长的一点不稀奇。那时候人听话,党叫上
哪就上哪, 党叫干啥就干啥, 绝无怨言。二是“有来头”。听说的不算,我自己
认识的叔叔, 就有陈毅的,曾山的, 方毅的, 阿沛。阿旺晋美的卫士, 刘亚楼
的司机,有在中南海管过食堂的等等。还有一些干部是从中央各部 (主要是公安部
)贬下来的, 多少在反右倾和反右派斗争中吃了些挂落。多年以后� 直到胡耀邦主
政时,才老态龙钟地又回北京。最有意思的恐怕是张小平他爸爸,---“自由犯”。
他是解放军骑兵团的团长,在青海剿匪时,把一长串俘虏全拉到沙丘边给毙了。因
此犯了军法判了刑,送我们那去执刑。但他们家住干部家属院。他每天泡一大杯茶,
找场长,书记下象棋玩。他们家好像时间不
长就走了。


    这场子是一九五九年前后筹建的,干部,犯人主要来自河南,江苏两地的劳改单位。 我记得我们是从镇江上的专列。干部和家属乘两节普通客车车厢;解放军和犯人都 在大闷罐车里。那时, 火车刚刚通到西宁市。我们在西宁没住两天, 就向草原出 发了。大卡车的货厢里铺几层羊毛毡子,大人小孩几十口就挤上去了。车到日月山 口,天降大雪。汽车呲溜呲溜就要往山谷里坠,幸亏司机助手眼明手快,跳下车用 棉袄挡住后轮, 这才救了一车人的性命。 多少年后,我都参加工作了,当年的司 机叔叔见了我还问, “过日月山, 你哭啥?”

    从鱼米之乡来到天苍苍野茫茫的大草原,自然环境一下子变得十分严峻。海拔三千, 缺氧。很多大人都高山反应, 不过我们小孩儿倒不觉得有什么。紫外线辐射强烈, 青海本地人, 特别是女的,脸上颧骨部位都呈十分明显的紫红色, 我们戏称“两 朵红云”。高原气候也很恶劣。夏天最好, 也得“早穿皮袄午穿纱”。冬季严寒, 干冷干冷的。脸总是皴的,小手冻得全是口子。那时, 用的最多的是“蛤喇油”, 一种贝壳装的护肤品。草原的春天爱刮风,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开始。先是微风,继 而呼啸。经常还卷起漫天尘沙,昏天黑地的肆虐两三个小时才能平息。记得下午放 学回家碰到这种风,得用书包护着脸。我小妹妹三岁时 和另一个小姑娘在门口玩, 就曾经让这种风给卷走过一次。两个小孩一边哭,一边随风飘去。幸好遇到下班的 黄叔叔, 用自行车给救了回来。

    环境的变更,给我们孩童的好奇的稚眼打开了一个神奇的世界。一抬头就看见雄伟 的雪山,无际的草原。朝霞灿烂,落日绚丽。夏日的夜空, 晶亮晶亮的星星, 镶 嵌在湛蓝的天幕上,闪闪烁烁, 显得特别耀目, 特别近。其时,我们一帮小孩往 往是在一个孩子头的带领下,在空场上玩打仗游戏, 或者是讲故事。。。 离开高 原以后, 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清澈的夜空。

    大草原空空荡荡, 只有狼,黄羊, 野兔, 和“哈拉”(可能是旱獭)。 很远的地 方有个藏民公社。有时就能看见藏民放羊。我们一般不会进前的,害怕藏民狗,有 小牛犊那么大!藏民也挺吓人。他们面目黝黑,永远不洗澡,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刺 鼻的腥嬗味。一年到头总是一件大皮袍,只不过夏天有一臂或两臂袒露在外。女藏 民梳着多多的辫子,身上还背着重重的银饰。据说没有内裤,所以皮袍抡圆了一蹲, 就可方便。竟然就有尿在农场商店门口的。 很久以后,我长大了, 才知道还有另 一类很有文化, 很讲卫生的藏民, 比如像魏京生初恋情人那样的。藏民身边都佩 刀, 吃手抓羊肉用的。刚到青海时,藏民好像都有枪, 枪前边带个弯弯的木叉架。 平叛以后就很少见了。

    建场之初, 大漠荒野,大家都住在帐篷里。后来, 倚山傍坡开出一些窑洞。当年 开荒, 次年种粮。短短几年功夫, 成片儿的砖瓦房盖起来了,试验队居然种活了 大片儿的杨树林。站在北山向下望,一片 绿洲, 一个欣欣向荣的草原新镇出现了。 水库也修了,就有了电。不过只是晚上发一会,十一点就停了。因为水库蓄的是雪 山水, 挺宝贵的。

    (2)

    农场小孩玩的基本跟内地一样。男孩子推铁环,打弹弓, 玩打仗;女孩子跳房, 跳绳,踢毽子, 跳皮筋儿。 有两种游戏是独特的。一是抓子儿, 女孩子中流行。 用羊(或猪)的骨拐(膝盖处连接大小腿的小骨头)作成。因为基本是个立方体,故有 六面不同形貌, 跟骰子类似。玩时, 一把撒开五枚,一般会有几枚是同花的。然 后向上抛起一枚,迅速地把地上的同花的抓起, 再接住正下落的那一枚,即得分。 如此重复积分。别地有类似的抓杏核什么的, 大约不如牧区那么容易找到骨拐。 男孩中流行一种赢子弹壳的游戏。解放军打靶训练,总会遗落一些子弹壳,我们小 孩都捡过不少。玩法是,一人先掷一枚于地,另一人用他的去击打,掷中为赢。两 人玩,依次击打, 一来一往可以走出好远。关键是用来掷的这枚弹壳, 叫“将”, 特好的, 老让你赢了对方的, 叫“恶将”。往往是用七九步枪的弹壳作的,里边 塞满黏土,或灌上铅,这样可控性特好。靶场上捡来的七点六二步枪的弹壳,和换 装备后半自动枪的弹壳(我们叫“大屁股”), 就不能作“将”, 只能当赌资,因 为一落地,“大屁股”就带它转向了。

    农场最大的娱乐就数演电影了。电影在露天操场上放映。电影队一般每月至少放一 次。一说有电影, 小孩就兴奋得连晚饭也没心思吃了。匆匆扒拉两口, 就抱着凳 子去占地方。冬天在外边看电影特别冷。棉袄大衣,裹得象个宇航员似的。夏天还 好, 就是天老不黑, 经常得等到十点半以后才能放。

    刚到草原时, 烧的有两三种柴火, 都是有刺的灌木。一种形态象松枝,缘地伸展, 夏天开细小的黄花; 另一种是白色的棘刺植物, 可能是野构杞子, 结小红果, 味酸甜。 农场附近的这两种植物, 很快就消耗尽了。草原虽然遍地芨芨草,但作 不成燃料。烧得太快,一冒烟就没了。大约从六十年代起,大家都烧牛羊粪。牛羊 吃的是草,拉的仍然是草,形态有所变化,但纤维俱在。草原干燥,牛羊粪风干后 是很好的燃料,并没有多大的异味。加上风箱, 烧得很旺。

    吃水,一直是在大水坑里挑。坑里蓄的从水库放下来的水。那儿几乎没什么地下水,

    打井很困难。水坑里的水很混, 挑到缸里, 要澄半天。 夏天还有小虫子, 甚至 蝌蚪,得用纱布过滤。冬天,要 从大水坑的冰窟窿里往外提水, 这对我们小孩非 常危险, 所幸从来还未出过大事。 如果当年蓄水较少,水坑全部冻透,那就得刨 冰化冰吃了。现在的孩子连水桶,扁担为何物都不知道了。每每给他们“忆苦思 甜”,总得费很大劲解释“那你们家为什么不安水管呢?”。听说八十年代后,农 场已经是用自来水了。用电也架起了高压线,从“地方”的电网把电引过来。如今 农场,卫星电视, 马桶浴盆都已普及了。 (3) 到青海不久,三年自然灾害大饥荒的魔影降临了,草原也不例外。现在还能想起的 是,每天领着大弟弟和一群小夥伴一起去挖野菜。草原上可不长野菜,至多有一种 野蒜 和甘草。下雨天,还会长些蘑菇。 能吃的野菜长在农田的渠道两旁。一种是 “苦苦菜” (就是电影“苦菜花”中的那种)。掘断根部, 往外冒白浆。苦苦菜用 开水好好烫,可除去苦味,拌上面一蒸,挺好吃的。一种是“灰灰菜”,圆叶,背 面紫红色,表面有银粉。这菜可怕,弄不好就会中毒浮肿。有同学头肿得象脸盆那 么大。再就是结伴去地里“遛洋芋”,洋芋即土豆,青海称洋芋。“遛”是到收获 过的地里在去复查一遍,可能会有剩下的三个两个。

    粮食供应减少了, 肉蛋一下子显得十分珍贵。家里养的几只鸡, 还是勤勤恳恳下 蛋的。我们挖回来的灰灰菜,主要也是喂了它们了。虽在牧区,肉也不多。打猎来 的黄羊肉质很粗,且特嬗。有一回,妈妈炒猪肉片,顺手将煤油(点灯用的)当成酱 油下到锅里了。可怎么舍得扔呢?妈妈又煮又泡,然后再晒,到底这些带着煤油味 的肉丁是一块也没浪费,全让我们弟兄几个吃了。作为困难时期的特别措施,国家 干部也可以种块自留地。爸爸在地里种下了洋芋, 萝卜, 蚕豆, 苤蓝, 和白菜。 甚至可以养一头猪!那头猪主要是我弟弟去喂。杀的时候,弟弟伤心了好长时间。

    干部们的日子总还过得去。犯人可就惨了。经常出工和收工的人数不一样。有一阵 子, 我妈的工作好像就是造犯人死亡登记花名册, 厚厚的几本。为防止劳力的非 正常死亡增加,我爸在病号队用羊骨头熬一大锅汤。奄奄一息的送来, 就灌汤。 很多给救过来了,也有一碗汤没喝完就咽气了的。挖坑一埋,立个木牌。几经风沙, 就找不到了。后来为这事,犯人家属,特别是那些不久就复查平反了的,没少到中 央状告青海劳改局的。 在最困难的六O年,我亲历的, 印象最深的有这么几件事。

    --------- 还住帐篷那会儿,有一犯人是专门负责捕鼠的。草原上的野鼠有小兔子 那么大, 说是多少多少张鼠皮,就可在外国换一辆拖拉机。我去他帐篷玩, 他请 我吃鼠肉。大茶缸放盐, 野葱在牛粪火上炖出来的。油汪汪的, 肉极细嫩,汤极 鲜美, 至今未忘。

    --------- 草原上有种四脚蜥蜴,我们叫“蝎虎溜子”的, 与沙子一色, 窜得极 快。打柴火的犯人一见就用绳子去拍。击中后揪掉尾巴, 立刻生吞下去。 --------- 有一老犯, 在小树丛后, 将自己的大便摊开,把未消化的青稞麦粒再 拣出来,用茶缸盛了再利用。 - --------- 有一犯人夜里跑进粮库,饱餐一顿,最后给撑死了。解剖后,从胃里取 出满满一脸盆泡涨了的豆子。 多少年后, 读到张贤亮小说中对饥饿刻骨铭心的描写, 我对其深表理解。张先生 当年是在宁夏劳改,估计状况跟青海差不多。

    生活再困难, 只要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就是快乐的。有一段时间,我和弟弟必须 到场部小学去住校上学,那可把人饿惨了!食堂的份饭不够吃;家里每周增援的食 品也坚持不了几天。校长还不许小孩说吃不饱,教育我们“吃了饭不饿就是饱了”。 那一阵,我们这些住校的小孩,有谁不饿呢?“ 生产自救”, 吃过“知了”。那 年,山上的草棵里� 不知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知了。几个大孩子领我们去捉,装在 玻璃瓶里,回来倒进食堂灶下的余灰里,那虫儿劈沥啪喇地炸响, 即可食, 味鲜 香。 还吃过“甜菜根”。甜菜疙瘩, 是用来榨糖的糖萝卜,甜菜叶当时也是食品。 把糖萝卜切下,叶上总有一点根。我们就到场院上薅这些根,在炉盖上慢慢炕,炕 软了面了, 填填肚子。有一个星期天,我们这帮孩子饿得头晕眼花, 躺在食堂的 柴火垛上晒太阳。我弟弟突然看见眼前灶坑上方的墙洞里, 有一个纸包。 迭肩搭 背爬上去,居然是一包煮好的肉骨头, 可让我们哥儿几个饱餐了一顿。 那是食堂 烧火的老牛藏的私货,也算克扣我们小孩的口中食吧。

    印象里,那几年没见过水果。除非生病住院,妈妈给买水果罐头吃。爸爸有一次骑 马回来,撂下一小口袋鲜红鲜红的水萝卜,又甜又脆,好像就是我们那些日子吃的 最香的“水果”了!还有一次爸爸去广州出差,带回来一个菠萝, 一串香蕉。 在 草原上看见热带水果, 真是太稀罕了。香蕉很青,用小被子裹了放在炕头捂。 小 弟弟晚上睡觉总蹬,问“这是谁的脚”? 香蕉到底没捂熟,我们吃得又香又涩, 回味良久。 (4) 六二年起,生活慢慢好起来了, 农场商店也运来了西瓜,沙果, 梨和杏等等。但 草原就是草原,农场还是农场。这儿没有卖冰棍的,没有公共汽车,没有电影院, 没有体育馆, 没有少年宫。。。 总之,特向往外边的精彩世界。 不久,我就去 西宁上学去了,感觉又回到文明的怀抱。其实,当年西宁市也可破烂了,但毕竟是 个城市。 我小弟弟到草原时 才几个月。四岁大时第一次进城看见楼房,惊奇得不 得了, 直问:“妈妈,妈妈,西宁房子为什么都是摞起来的”? 他那天穿着小皮 鞋, 在大十字百货公司的楼梯上上下下走了好长时间, 就是舍不得离开。

    在西宁住校,好羡慕家在城里的同学。在父母身边,啥都有人照顾;寒暑假也不用 颠呀颠呀往草原深处跑。那时青藏公路路况不好,二百多公里路,总得跑六,七个 小时。往往还是坐的大厢上,到家两腿冻得麻木,路都不会走了。上午从西宁出发,

    往西 溯湟水河而上,中午一翻过日月山口, 树木,农田,村庄都消失了,眼前就 是荒无人烟的大草原。地理上,日月山是青海农业区和牧区的分界线。 现在想想, 这山也是挺壮美的。传说整座大山是文成公主入藏时,掷下西望长安的宝镜变的。 她还扔了个什么宝物(腰带?),变成了倒淌河。这些美好的传说,这些美丽的风景, 对今日的旅游者当然极俱魅力。当年我们在崎岖的路上颠簸, 可没有任何好兴致。 公路在无涯的荒凉中延伸, 走半天,才能见到路边一个道班。当年有个电影 “昆 仑山上一棵草”,有很多外景就是在这条路上拍的。每每在汽车上颠簸,心中总是 怨恨, 为什么我们家要在这荒凉的草原深处?

    草原深处不止我们一家农场,开发西部,我们大家都算得上先驱了吧。倒淌河往北, 向青海湖走, 大家都知道那儿有一个大保密厂, 说是海军在湖底试验鱼雷的。青 海湖农场的去慰问过,说深山中突兀现出可高级的楼房,跟电影里一样。其实那是 我国原子弹的试验单位之一。前些时,见到他们有人在网上写“现在可以说了”。 倒淌河往南, 向塘格木走,空军有一个重要飞行基地, 山洞里藏着当时最先进的 轰炸机。 头一次看见飞机从汽车上边低低地掠过, 连八一军徽甚至卯钉都一清二 楚,只看得目瞪口呆。

    一直想离开牧区农场,想法而已。甚至后来我还是在塘格木农场参加的工作,一直 到七七年考上吉林大学。 这样我的童年, 少年,乃至我的青年时代就都挥洒在雪 山脚下。那一年,我们家走了三个大学生,也算在草原深处留下一段佳话。父母是 七十年代末调到西宁的省监狱工作,他们是把大半生都贡献给了那个“盆地”了。 离开那地方很久很久了,慢慢地又开始怀念起那儿的蓝天白云,旷野草地。经常想 起童年的趣事和朋友。苦也好,恨也好(文化大革命中的经历),毕竟我的人生是从 那儿的雪山脚下起步的,那个地方已深深地融进了我的生命。无论是想起冬季的寒 风凛冽,满目枯黄;还是夏日跳跃在无边草浪顶上的绿,我总可以得意我曾拥有过 那无以伦比的辽阔与沉寂;还有那天空,永远深邃, 令人敬畏的蓝。。。 一九九 O年塘格木大地震时, 我已经在加拿大。看到报纸上,孩子们在废墟里找书包的照 片,心中好难过。寄去一百加币支票,帮小学校买点图书。在给场长朋友的信里, 我写道, “很多象我一样跟着父母走南闯北的,在农场长大的子弟没有太多的故乡观念。可 这次灾难在我心中唤起了那么强烈, 那么持久的情绪, 我发现我原来是塘格木 人!”

    “地震转眼过去了三个月。想此时夏日的草原上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塘格木 涅磐, 你覆苏了吗?愿仍在那儿埋头苦干的人们莫辜负了那一片沃土”。

    这辈子,恐怕很难有机会再到那儿看看了。

    (全文完)
3/24/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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